張須陀帶著齊軍殺了個回馬槍,突然包圍寧陽城的消息,于旭日東升之際傳到了三十里外的蒼頭軍大營。
李風云即刻下令,拔營起寨,趕赴寧陽救援友軍。
將士們聞訊,無不暗叫僥幸,尤其那些抱怨李風云把寧陽城里的糧食絹帛等戰(zhàn)利品拱手送給友軍的人,更是羞愧不已。如果昨天沒有堅決遵從白發(fā)帥的命令撤離寧陽,那么必然要與沖進寧陽城搶奪戰(zhàn)利品的友軍發(fā)生沖突,混亂之中,突遭官軍的襲擊,其后果可想而知,必定全軍覆沒。
白發(fā)帥不但料敵于先,還能在占據(jù)優(yōu)勢的時候保持清醒頭腦,看到隱藏其中的危機,果斷舍棄到嘴的“肥肉”,跳出陷阱,保全了蒼頭軍,這的確讓將士們感激和欽佩。不過,戰(zhàn)局至此再次發(fā)生變化,張須陀和齊軍又回來了,而段文操和魯軍一直躲在瑕丘城里以逸待勞,蓄勢待發(fā),官軍再次占據(jù)了上分,奪取了戰(zhàn)場主動權(quán)。這種情形下,蒼頭軍以有限的實力去寧陽城救援友軍,等同于再次主動跳進陷阱,只待段文操和魯城殺出瑕丘城,與張須陀和齊軍形成夾擊之勢,則蒼頭軍必定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不但救不了寧陽城里的友軍,自己也有全軍覆沒之危。
然而,沒有人敢于質(zhì)疑李風云的命令。自蒼頭軍建立至今,李風云的所有決策都是正確的,驕人戰(zhàn)績讓他在軍中享有無上權(quán)威。以白發(fā)帥之謀略,絕無可能為了救援那些卑鄙無恥且又實力不濟的友軍而付出慘重代價,所以心存憂慮的將士們毫不猶豫地執(zhí)行了李風云的命令。他們相信,既然白發(fā)帥命令他們趕赴寧陽救援友軍,那么即便寧陽城下有張須陀和他的齊軍,即便段文操和魯軍隨時都會殺到寧陽,白發(fā)帥也有萬全的應(yīng)對之策,決不會自陷絕境,自取滅亡。
蕭逸在蒼頭軍里是個獨特的存在,唯有蕭逸對李風云的命令發(fā)出了質(zhì)疑。他在第一時間找到了李風云。李風云已經(jīng)披掛整齊,拿著馬鞭牽著白馬準備上路了。
“將軍且慢?!笔捯萸榧敝拢话炎ё×死铒L云的手臂,“將軍,寧陽依舊是個陷阱,張須陀正等著你去救援,只待你抵達寧陽,向其發(fā)動攻擊之刻,也就是段文操率魯軍殺出瑕丘之時。將軍,官軍的計策至此已經(jīng)明朗,你去救援寧陽,等于自墜陷阱,必定是全軍覆沒啊?!?p> 蕭逸本來很佩服李風云。昨天李風云堅決扔掉嘴里的“肥肉”,帶著蒼頭軍跳出陷阱,并且向進入寧陽的友軍發(fā)出了警告,明面上看李風云的這一系列舉動都很正常,但實際上這正是李風云借張須陀之刀重創(chuàng)友軍的陽謀。而戰(zhàn)局發(fā)展到現(xiàn)在,甚至可以惡意地揣測李風云,之所以不惜代價拿下寧陽,正是要利用友軍將士的貪婪,把他們誘進寧陽,讓張須陀和段文操“吃掉”他們,讓官軍贏得這一仗的勝利,然后張須陀會離開魯郡,魯郡再次恢復(fù)到之前段文操和蒙山義軍互相對峙的局面。以李風云和蒼頭軍的實力,在這次官軍的圍剿中成功突圍并保全實力,已經(jīng)是一個了不起的戰(zhàn)績了。
誰知蕭逸的這些猜測轉(zhuǎn)眼就被李風云的命令推翻了。李風云竟然下令去救援寧陽城的友軍,這豈不是送死?以李風云的才智,豈能看不到已經(jīng)明朗的戰(zhàn)局?既然如此,李風云又為何要自尋死路?
李風云看到蕭逸急切的表情,心里不自禁地涌出一絲慷慨。之前崔家十二娘子把蕭逸仍在蒙山,不過是臨時起意,有應(yīng)急之意,而蕭逸紈绔一個,亦沒有做秘使的覺悟。李風云大為不滿,暗中授意徐十三狠狠“磨礪”一下蕭逸,結(jié)果徐十三圓滿完成了任務(wù),“磨礪”很成功,短短時間內(nèi)便把一個紈绔變成了人才。此刻蕭逸不顧一切跑來勸阻,正是他秘使的職責所在,他必須保證蒼頭軍的存在,假若蒼頭軍全軍覆沒了,沒有了,崔氏在齊魯、徐州兩地的布局豈不落空?蕭逸成熟了,可見環(huán)境的好壞還是能直接影響一個人的成長。
“蕭郎,你不是說,張須陀迫于齊郡形勢之惡劣,戰(zhàn)之即走嗎?”李風云好整以暇地笑道。
蕭逸略一思索,有些明白李風云的意圖了。張須陀急于返回齊郡,為此他不但戰(zhàn)之即走,還要盡可能保存實力。以此推斷,他在完成了攻擊部署后,接下里的惡戰(zhàn)大戰(zhàn)就要由段文操和魯軍來打了。但段文操和魯軍至今還在瑕丘城里按兵不動,那么,張須陀迫不得已,就有可能傾盡全力猛攻寧陽城,全殲韓進洛等數(shù)千義軍將士。如此段文操不費一兵一卒,就拿到了戡亂剿賊的功勞,而且還保存了自己的實力,在接下來與蒼頭軍的戰(zhàn)斗中將保持較大優(yōu)勢。
李風云看到蕭逸若有所思,又補了一句,“你不是說,若想奪取寧陽城里的糧食,就必須擊敗段文操嗎?”
蕭逸豁然大悟。戰(zhàn)局發(fā)展至此,寧陽城的陷阱已經(jīng)發(fā)揮了作用,張須陀也罷,李風云也罷,現(xiàn)在都需要段文操和魯軍馬上出動,但段文操老奸巨滑,至今還在瑕丘城里按兵不動,其意圖很明顯,他就是坐山觀虎斗,就是指望張須陀和義軍打個兩敗俱傷,然后他出城收拾殘局,漁翁得利。試想,這種情形下,張須陀還會死戰(zhàn)嗎?假若齊軍折損過半,就算他全殲了義軍又如何?獲利的都是段文操,而他卻要面對齊郡乃至魯東的惡劣局面,一旦戡亂不力,影響到了東萊水師的遠征,他就完蛋了。
可以推斷,此刻張須陀正在寧陽城下進退兩難,對算計他的段文操更是恨之入骨。這時候李風云帶著蒼頭軍氣勢洶洶地殺到寧陽城外,與城內(nèi)友軍形成內(nèi)外夾攻之勢,張須陀怎么辦?是打,還是不打?打,對他而言只有壞處沒有好處,既然如此,他還打嗎?
李風云連續(xù)兩個反問,讓蕭逸思路大開,不要看戰(zhàn)局對義軍不利,但實際上戰(zhàn)機就隱藏在危機之中,就看你能否抓住那些轉(zhuǎn)瞬即逝的機會。
“受教了?!笔捯莨硪欢Y,向李風云致謝。
李風云揮動了一下馬鞭,笑道,“某說過,打段文操,易如反掌爾?!?p> 袁安正好走過來,聞言亦笑道,“關(guān)鍵是引蛇出洞,如果段文操不出城,明公這句話就成了笑談。”
李風云大笑,飛身上馬。
袁安也上了馬,與李風云并轡而行。
“傳令各團,以戰(zhàn)斗隊列前進,準備隨時投入戰(zhàn)斗。”李風云下了一道命令。
傳令兵飛馳而去。
“明公,張須陀非常勇悍,如果齊軍一鼓作氣攻克了寧陽城,戰(zhàn)局就對我不利了?!痹矐n心忡忡地說道,“另外,如果段文操此刻就殺出瑕丘城,形勢必定急轉(zhuǎn)直下?!?p> 李風云連連頷首,“我們在陷阱外面,進退自如,戰(zhàn)局如果不利,也只有退回蒙山了?!?p> “如此,損失就大了?!痹矅@道。
李風云神情凝重,眼里掠過一絲憂色。袁安所說的損失,不但有蒼頭軍攻打?qū)庩柍堑膫?,還有韓進洛等友軍全軍覆沒后對蒙山義軍所帶來的沉重打擊。
之前自己之所以不惜代價打下寧陽城,目的就是誘使韓進洛等人跳進寧陽這個陷阱,讓韓進洛等人的軍隊變成“誘餌”,而蒼頭軍卻乘機跳出陷阱,掌握主動。只是韓進洛等人的軍隊如果守不住寧陽城,在張須陀的攻擊下,一觸即潰,那自己的攻敵之計也就無從實施了。
李風云抬頭看看東方天際間紅彤彤的朝陽,暗自祈禱,祈天相助。只要韓進洛等人堅決守住了寧陽,那自己的謀劃便有了成功的可能,既能借敵人之刀重創(chuàng)韓進洛等四位豪帥的軍隊,輕而易舉地“吃”掉他們,壯大自己,同時又能擊敗官軍,搶到糧食,占據(jù)地盤,發(fā)展自己。
蒼頭軍要時刻防備段文操和魯軍從瑕丘城里殺出來,所以始終保持著高度戒備,行軍速度較為緩慢。
西行五里,有潛伏于寧陽城外的斥候飛速趕來,急報李風云,齊軍猛攻寧陽城兩個時辰后,突然停止了攻擊,其主力正在向龔丘方向撤離。
李風云有些疑惑。張須陀意欲何為?打兩個時辰就不打了?不打就不打,為何匆忙撤離?難道擔心遭到我軍的攻擊,陷入腹背受敵的困境后,損失太大?
“瑕丘方向可有動靜?”李風云看到袁安從隊伍后方打馬疾馳而來,急忙問道。
“沒有,段文操依舊龜縮于城中。”袁安的口氣頗為焦慮,段文操始終不出來,這一仗就不好打了,“明公,可有寧陽的消息?”
“寧陽還在我們手中,但張須陀打了兩個時辰就不打了,正在向龔丘方向撤離。”
袁安略感錯愣。張須陀撤離了?什么意思?虎頭蛇尾不打了?還是另有計謀?
“明公,計將何出?”袁安焦急問道。
“前進!”李風云舉起馬鞭指向前方,大聲說道,“段文操不出城,張須陀就不會撤離,如果他擅自撤離,等于讓段文操抓住了把柄,所以某斷定,張須陀憤怒了,他撤離是假,迫使段文操出城是真。傳令各團,飛奔寧陽,張須陀不打,我們打?!?p> ?。?p> ?。?p> ?。?